死 囚

  • 作者:杨杰
  • 一、绝望的死囚

    初秋的午夜,没有月亮。

    北京市某看守所的走廊上。

    电灯发出了昏黄的光。

    “哐啷”一声,牢门开了,从外面走进一个身材高大,趟着脚链,浑身湿露

    露与散发着刺鼻腥气的人犯。学习号吴坚强立即爬起,跳到门边,倾听管教的交

    代。

    门被重新锁上。

    吴坚强扔给新犯一套囚衣,并大声叱问道:“你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吗?

    !!”。连问三声,不见回答。副学习号徐苏已按捺不住,扑上去,边打边骂。

    新犯一声不吭,只呆呆地垂着眼,如被黑暗吞掉灵魂的僵尸。

    吴坚强喝住了徐苏,不耐烦地催促道:“快把湿衣服换下,来登个记。”

    登记表上的记录:贾书君,男,二十七岁,河北省石家庄市人。案由:杀人

    犯人宋涛被派去“照顾”贾书君。

    早上十点钟左右。

    预审室内。

    预审桌上的烟灰缸内堆满了烟头。沉闷的空气滞留在室内已经有一个多钟头

    了。

    司马预审又打着了一颗烟,吸了几口,咳嗽了几声,用力抠了几下手掌,把

    略带怒火的眼光停在贾书君的脸上几分钟,才说:“贾书君,你也在安全局工作

    了好几年了。好汉做事好汉当吗!?可你为什么就不愿意把你的犯罪事实陈述一

    遍呢?”

    贾书君:“江美艳与那个男人都是我杀的!我只求政府快点枪毙我!至于那

    些废话,我一句也不想听,一句也不想讲。”

    二、犯人宋涛

    十天过去了,贾书君在狱中添了几道伤疤,却仍守口如瓶。

    这天晚上,犯人们用完饭,做过板,便开始自由活动。(板:北京监狱内的

    大通铺)。

    贾书君仍象往常一样,靠着被垛独坐。浅黑色的人影在他的身上动来动去,

    如鬼魂。

    宋涛走来,问:“贾大哥,你还有什么要洗的吗?”

    贾书君摇头。

    宋涛转身刚要走。贾书君叫住了他:“小兄弟,你等会。”他从布包里拿出

    了一套污迹斑斑的白西服,递给宋涛,说:“小兄弟,麻烦你把这套西服洗干净

    。我要穿着它上刑场。”

    宋涛接过这身留有余腥的衣服,轻拍与轻揉了几下,断言道:“贾大哥,这

    衣服必须用碧浪牌洗衣粉洗,可号里没有。”(号:北京监狱的俗称)

    贾书君:“能买到吗?”

    宋涛:“我帮你去问问学习号。”

    一套整洁的白色西服摆在贾书君的面前,他却在宋涛的脸上看见了大片的哀

    愁。

    他拿过衣服嗅了嗅,关切地问:“小兄弟,有心事?”

    “没有。”宋涛转身刚要离去,被贾书君抓住了手腕。

    贾书君虎着脸盯着宋涛足有一分钟,才一字一顿地说:“小兄弟,你这样,

    分明是看不起我!快告诉我,是谁又欺负了你?!!”

    “没人欺负我!贾大哥,我知道你能打;可这次是你多心了。”

    “小兄弟,别瞒我了。我是个快要死的人,不希望欠你的债去投胎转世!请

    给个机会,给我个偿还你照顾的我的机会。”

    “我照顾你,是政府的安排……”宋涛还想说下去,却被贾书君那不容抗拒

    的神色打断了。稍停片刻,宋涛继续说:“贾大哥,不是我想瞒你,而是这事你

    管不了。我媳妇要和我离婚!这是她的信。”宋涛掏出了一封信递给贾书君。

    贾书君用疼了眼,才把信看完,递还了它,盯着宋涛悠悠地说:“你媳妇还

    算是个好女人。”

    “她还算是个好女人?!我还有一年多就出来了!一年多,贾大哥,是一年

    多!她就等不及了。”由于激动,宋涛边说边伸出一个手指,比画着。

    贾书君仍悠悠地说:“爱的尽头情是关!她是个人,这样处理,自有她的道

    理,至少她没欺骗你。”

    三、贾书君的话开始多起来了

    晚上的自由活动又到了。

    透过层层铁窗与高墙可以看到天上的月儿,是半月。

    显然,宋涛已接受了现实,坐在贾书君的旁边征求着意见:“贾大哥,你说

    我出去以后应该找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?”

    “象你这样老实巴交,又常会冒傻气的,应该找一个心地善良,模样一般。

    样子丑点没关系,只要她知你疼你就足够了。小兄弟,丑妻家中宝。”

    “我前妻是在我落难时抛弃了我。出去以后,我要好好地混,娶一个比她强

    百倍的女人,气死她!”

    “小兄弟,你看你贾大哥比你怎样?”

    “比我强百倍!”

    “百倍谈不上。不过,有些地方我是比你强的。比你强又怎样。你贾大哥就

    是在情感问题上栽了跟头。(略顿)做过牢的人,出去好好地混是必须的;与前

    妻斗气,就没必要了。”

    “被女人背叛,是男人最大的耻辱。宋涛,你出去后,应该好好地教训她!

    ”一位在旁边偷听的胖囚犯冷不丁地插了几句。

    贾书君厌恶地皱起了眉,沉默了。

    四、被激怒的贾书君

    深夜。

    贾书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想着孤苦零丁的父母,不禁潸然泪下。

    悔不该当初遇见了江美艳这个女人;更后悔的是为了报复这个女骗子,他整

    整地寻了两年,终于,在天良宾馆堵住了他们。

    当时,他并没有动杀机,只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捅了他一刀子以后,才丧失

    了理智;夺过刀子,不知捅了那两个人多少下,直至他浑身是血,跌坐在两具尸

    体上,才住了手。

    多年受骗的怨恨,并不因为杀人而被化解。躺着的贾书君狠狠地揪着自己的

    头发。

    他很想为父母留点骨血,也希望在二老面前好好地尽孝。可现在,一切都将

    成空!……

    忽然,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,看见睡在他不远处的人犯刘海正搂着宋涛,

    边亲边低语:“江美艳,我爱你,我离不开你……”

    他这是什么意思?

    由于强烈的愤怒,贾书君来不及多想,跳起来,分开二人;跨到刘海的身上

    就打。

    刘海与贾书君缠斗在一起:贾书君是先出手的,刘海没有脚链。受伤的情况

    :贾书君的鼻子破了;刘海的双眼全肿,身上有大面积的青紫。

    天亮了,两人被带到了管教面前。

    刘海弄不清事由,只一味地强调是贾书君先动的手,……处理结果:管教给

    贾书君戴上了手铐。

    第三天的深夜,刘海偷袭了贾书君,贾书君的头被打破。这件事闹到最后,

    以刘海被调号收场。

    五、贾书君的遗言

    在宋涛的精心照顾下,贾书君的伤痊愈了。

    提审回来,贾书君收到了父母送来的一套血红的内衣。

    他从吴坚强那儿取来了纸和笔,写下了自己的遗书:

    不久,我就要踏上黄泉路了,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;希望政府能把我的遗

    言转交给他们;如果可能的话,请政府将它公布于众,让爱河里的青年引以为戒

    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我却将它与争斗和虚荣联系起来了,我为自己挖好了

    坟墓。

    我曾经属于那种少年得志的人,十八岁时,就因为各方面优秀,被国家安全

    局选中。

    由于缺乏生活经验,在社会上,我不擅长分辨真善美与假恶丑,只能随波逐

    流。

    青年人多是华丽爱情的崇拜者。我却分不清华丽爱情的真伪,把裹了糖衣的

    毒药当成珍馐。

    女子爱撒谎,在爱情中不足为奇。可遇见江美艳这样职业的爱情骗子,简直

    就是一场灾难。象她这种人如阴暗处的毒蛇,咬了你还让你无法及时地察觉;等

    你发现了,你也就离死亡不远了。我是二十二岁时认识江美艳的。当时,我已经

    有了女友。她很美,很善良,也知道心疼我。可接触江美艳之后,我就开始嫌弃

    她了,觉得她不会象江美艳那样买弄风情。不久,我就狠心地抛弃了她,加入到

    追求江美艳的队伍中。

    追求江美艳的男子很多,正因为这一点,我才觉得够刺激。我不停地转动大

    脑,不停地与情敌争斗。抢着向江美艳献殷勤,……甚至,为了她,我还大打出

    手。

    终于,有一天,江美艳夸我是最好的情人,并答应嫁给我。

    那夜,我得到了她,却付出了我全部的积蓄。

    当我再去找她商量结婚的事时,她已无影无踪。当时,我还可笑地认为,她

    这是在考验我,便四处打听,四处寻觅。这期间,我的前女友又回到了我的身边

    ,我却仍不知道珍惜。我的前女友伤透了心,嫁给了一名大学讲师。她的选择是

    正确的,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她去爱。

    我懂得我对她的情感犯下了罪孽,辜负了她的一腔真情。

    在这里,我只能用我的忏悔为她乞福;乞求苍天,保佑象她这样的好女子一生幸

    福,平安与快乐。

    今天,我落得如此下场,也是一种必然;我愿接受这一惩罚。

    我生命的丧钟即将敲响。我请求我的父母不要难过。我愿把我用生命换来的

    感悟,奉献给这个世界,并为父母的余生乞福。

    贾书君绝笔

    某年某月某日